光绪元年(1875年),梁凤馨二十二周岁。这八年来,他跟着黄麒英,先学认骨认穴,再学用药下手。这一年,他给一位绸缎行的东家镶完最后一颗牙,师傅在旁边看了半晌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你的牙科,已在我之上了,去吧。”
出师之后,他仍在南海一带盘桓了半年,越发觉得这手艺施展不开。乡下人一身力气舍得使,一口牙却舍不得花钱:镶不起牙,也不肯看牙。偶尔有人上门,多半是富户打几副银首饰,临走顺带把牙疼看一下——离他“给老百姓看牙”的本心,越来越远。黄麒英指了条明路:去香港——开埠日久,码头上停着各国的船,洋行、水手、兵营,鱼龙混杂,有人,就有机会。
梁凤馨打定主意,把家什收成一个担子,渡了伶仃洋,一天一夜,落脚筲箕湾。
初到香港,他既无铺面,也无人脉。
筲箕湾在港岛东北角,海湾形如筲箕,自明代起就是渔民避风的好去处。同治年间,港府拆去岸边乱搭的寮屋,把旧市集整成一条大街;街心一株大榕树,街上有新设的警署、街市,街尾一座新修的天后庙,香火正旺。梁凤馨就在那颗大榕树下,铺开一块白布,摆上几副银托、几颗牛骨牙,放一张板凳,就支起了看牙的摊子。
筲箕湾的人,日子过得紧巴,看牙更是能省则省。摊子开张,头几天少人问津,后来才有几个捂着腮帮子的船民试探着坐下。梁凤馨不挑客,来者都接:脓牙,先清;残桩,先补;缺了牙的,量了再镶。洋人掏的是银元,船民拿得出的是几串铜板——他也不还价。一个、两个、十个,病人慢慢多了起来。
梁凤馨是上手就较真的人。白天在榕树下接诊,每一副牙他都记在心里,哪处贴、哪处晃、哪处咬合不顺,夜里回了租住的小屋,就着一盏油灯,一件件拆开来琢磨:托子哪里厚了,牙冠哪里偏了,该怎么改才服帖。日复一日,手上的功夫就这么一寸寸练出来。起初还在“打得服帖”的银匠路数上打转,到后来,已一步步走到“镶得服帖”的牙医门道里。
真正让梁凤馨手艺大涨的,是那些上岸的洋人。筲箕湾是补给锚地,船一靠岸,船上的人都要上岸吃喝歇脚。跑远洋的汉子,在海上飘了几年,一口牙烂得不成样子。城里洋人开的牙科医馆,价钱贵,也未必把华人放在眼里,来回城里一趟又要小半天,于是不少水手、兵丁图近图便宜,寻到榕树下的摊子来。
接得多了,梁凤馨摸清了洋人假牙的底细:那些卖相光鲜的便宜货,托子是照通用式样成批做出来的,尺寸全凭运气;戴上不是硌得慌,就是晃得厉害。他想起祖父的话——银匠的手艺,在打得服帖。既然贴不服,那就一副一模。
他先学了洋人牙医取模的法子:用蜡在牙床上压出形状,再用石膏翻出一具牙模。转过身,又把家传的银匠功夫全数使在镶牙上:依着那具模子,先捶打出贴合牙床的银托;讲究些的,还用上祖传的失蜡法,一层层浇铸出来。银托贴着牙床走,没有一处是靠碰运气。
单靠硬托还不够,牙床有软有硬,戴久了总要磨得慌。梁凤馨在香港见过洋人用一种叫“古塔波胶”的东西——那是从南洋运来的树胶,本拿来包海底电缆,遇热能软,凉了能定。他琢磨了半年,把那胶熬软了,流进银托里,变成了“软衬托着硬托,硬托托着银牙”的三层结构,戴上后除了有色差,就像是天生从嘴里长出来一般。
所谓“中西合璧”,在他手里不是一句空话。
消息一传十、十传百,榕树下的华人大夫渐渐有了名头——镶牙梁。
到光绪十年(1884年)后,连三度署理港督的辅政司马殊,也差人从城中环绕道到筲箕湾来,三番五次请他治牙。一个华人牙医,凭什么让署理港督信他?凭的,就是那一副服帖的牙,和一颗不把病人当外人待的心。
有人问他图什么?梁凤馨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苦力,说:“护住一口牙,就是护住这些靠力气吃饭的人一身的本事、干活的力气。”
此后四十年,榕树底下的看牙摊子人来人往。到1915年,他的幼子梁泽田在香港筲箕湾东大街挂出“泽田诊所”的招牌——那,是后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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