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咸丰三年(1853年),南海西樵的一户银匠人家,添了个男孩,取名梁凤馨。
家中三代打银,那时节南海人家的金银器,讲究一个“贴”字:耳环要贴耳垂,项圈要贴锁骨,镯子要贴着腕子转——嫁女时备下的一对银镯、一枚长命锁、一支凤钗,都要经银匠的手,服帖才算得上真本事。梁凤馨自幼得祖父真传,夸他“眼准、手稳、心细”——打银最吃这三样。他十来岁就练出一手精妙活计,所制凤钗插髻,行三步而不晃;錾出的缠枝莲纹,指腹摸过去,连一道涩口都找不着。
若照这条路走下去,梁凤馨会像父亲一样,安稳地打一辈子凤钗银镯。可梁凤馨心里,早早埋下了一件事。
那年他随父亲,替一位从省城回来的老饕补牙。老饕一口牙掉得只剩几根残桩,米饭都嚼不动,人瘦得脱了形。父亲忙了三天,用银片锤出一副牙托,磨薄几颗兽骨做牙面,再用银丝一根根系到尚存的邻牙上。装上去,老饕对镜咬了一口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——不是疼,是终于又能嚼东西了。
这份手艺,原是银匠的老本行。清代民间镶牙匠,不少就是从走街串巷的金银铜匠转行而来。梁凤馨的祖父和父亲,正是那批把打银的功夫挪到牙托上的人——用银片打托,配上磨薄的象牙或兽骨,给缺牙的人装上假牙。这在当时,已是乡间难得的手艺。
临了,父亲收了老饕一笔工钱。而这笔工钱,在乡下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几个月的工钱,寻常人家得攒上大半年。老饕付得爽快——他是省城回来的,不缺这个钱。可也正是这一笔钱,让梁凤馨心里起了波澜:有人为一口牙掷大笔工钱,更多人却连看牙的门路都没有。
他想起镇上打铁的牛叔。牛叔四十出头,满口牙烂了大半,疼起来用布条绑着腮帮子,饭越吃越稀,后来连风箱都拉不动,好好一个铁匠,被一口烂牙拖垮了身子。可乡下谁管牙?牙疼了,不是寻走街的“挑牙虫儿”郎中,就是煎一把草药熬着,熬到掉光为止。咸丰年间世道动荡,寻常人家连肚子都填不饱,哪里顾得上看牙。
这样的事情日复一日发生着,梁凤馨慢慢想明白一个理: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小老百姓,靠的是一身力气、一口饭活着,而牙,正是这一口气的门。牙一坏,饭吃不进,人就没了气力,再大的家业也守不住。可洋人在通商口岸开的医馆,门脸锃亮,镶一副牙要收好几两银子——够乡下一家老少过半年日子了,寻常百姓哪里进得去;乡下人牙坏了,只能忍、只能熬。
凭什么?他不服。
梁凤馨想明白了。他说:“我想学医。咱家银匠的手艺,不只能打凤钗,还能给人装回吃饭的本事。”
这份心思,被堂伯梁坤看在眼里。他一身武艺,广交四海,看着这个聪慧的侄儿,打心眼里喜欢,便亲自出面,找到私交甚厚的黄麒英(黄飞鸿父亲)——这位广东十虎之一,医武双修,尤长于跌打正骨。他受聘在镇粤将军所部充技击教练,一月俸银不过三两六钱,养家不够,在广州西关靖远街开着生草药铺,穷人上门常常不收钱。梁坤的意思很简单:这孩子天资难得,与其困在银铺里,不如让他在堂前习医,长些眼界。
黄麒英见过梁凤馨,应下了。
同治六年(1867年),十四周岁的梁凤馨袖口沾着银粉,立在黄麒英的医馆门前。
黄麒英教他跌打、正骨、治疮疡外伤,也教他习武强身。行医济世,都是给老百姓续这一口气——身不强,田种不动;齿不全,饭吃不进。梁凤馨学得极快,尤其对牙科上了心。他把银匠的手艺带进医馆,日日琢磨:怎么用那双打凤钗的手,让天下百姓拥有一副合用的牙。
这一进门,便是一百多年前,百年德仁口腔之路的起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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